孙晓谈武侠
其实我觉得作者很可怜,常常得在意别人的想法,事实上,龙兄只要问一句,【好不好看?】、【还想不想往下看】?这样不就够了吗?
当抽样五十人,有超过一半能快速进入您的文章,您已经成功一半了。文字的部份要修才会顺,除非是天才,孙晓的稿子至少修过三十遍以上(不含校稿),看得我都快抓狂了……
以文字的艺术性来说,贵站水龙吟的作者就有张大春的味道,像是中文系出身。如果龙兄定位自己是【文学家】,不妨加强修辞,不过请别走火入魔,像琼瑶的文艺腔就太恐怖了。
顺最重要,武侠小说是从说书演变而来的。顺就是美,武侠是戏剧,所以武侠作家应该是剧作家才对,像罗西尼那样的剧作家(这段话是孙晓强迫我加上去的)。
要顺,黄易……嗯……有时不很顺……古龙,太顺了!金庸,简直是滑溜溜、亮晶晶的!所以一看再看不厌烦。有些烂文章特不顺,看过一遍就难再入眼。
孙晓说了,怎么顺呢?他建议您,多用情节,少用铺陈,情节有转折,人物性格就鲜明,喝个茶也可以有情节哦。多用平易近人的字句写作,最高明的厨师只用白菜炒萝卜。杜甫的诗每一个字你都认识,乾隆皇帝的诗要带康熙字典才看得懂。
关于作品本身,英雄志的楔子一与二有特别的意义,关系整本小说一切人物的命运,您看到第三册时,就会慢慢发觉了。
孙晓之所以会采取这种写法,大概是故事主角多达四个的关系,也请您多包含。当然,如果您看到第二册时,恐怕更会大吃一惊,那种小说结构很特殊,看了以后就明白……
其实笔法与文字运用新派、旧派云云,只是门户之见。真正的武侠宗师,在于写出【侠】这个字。
武侠之所以是武侠,正如同西部片【杀无赦】的克林伊斯威特,那种【以武犯禁】,【千万人吾往矣】的意境,正是武侠的重大元素。
争权夺利、十大黑榜、武林世家……这些光怪陆离的打斗与练功带给读者刺激,但这种刺激能够超越漫画的视觉刺激吗?
武侠的出路在于各人追求与颂扬的意境。不管古龙如何变,温瑞安如何变,武侠的故事是写不完的。
我看漫画不曾流泪,可是却为了乔峰的侠烈之气感动万分!(当然,美中不足的是乔峰后来变得很怪,不再是聚贤庄里的乔峰,他与阿朱的恋爱减缓了侠烈气,作者最后只好莫名其妙的赐给阿朱一死,以创造一个克林伊斯威特)。
个人最为偏爱【水浒传】,数百年来没有任何一部演义作品足与并论。当一个人杀死另一个人,杀人的不是刀,而是与大时代间更为深邃的对抗感。阶级……种族……道德……无语问苍天,所以英雄为人不敢为,故杀之。造反有理,天无仁,吾宁死而已,那就是【水浒传】的武侠。
天龙八部的乔峰写了一半,但另一半却不见了。因为作者的价值观反对【造反】。
曾几何时,武侠里只有一种价值观,【侠之大者】,侠客与国家、公权力的关系如此协调、完美,超乎在宇宙之外,侠客于千军万马间来去自如,宛如神仙,受到万民景仰,无数人的崇拜,彷佛是成功者的代名词,张忠谋、麦克乔丹、张无忌模式的快乐充斥其中,后金庸时代的所有作者都写【辛巴达历险记】,练功、美女抱抱、宝物多多,
好像儿童文学,读者思辨力惨遭荼毒。(古龙不写辛巴达,他写福尔摩斯)。
中国的【悲惨世界】、中国的【块肉浮生】、中国的【基督山恩仇】,你们在哪里?你们的道呢?
中心思想呢?武侠世界是无穷宽广的,当足以包容一切啊!
侠客,应该是孤独的。有家有业、增田置产、娇妻美妾,那是既得利益者的世界。既得利益者,何必以武犯禁?
因为我的气不能被世界认同,所以,我才是侠客啊!我不相信法律、不相信上天主持的正义,我用我的刀、我的剑,履行我心中的【道】!直到死的那一刻为止,这,才是真武侠!
妥协了,可以称作政治家、实业家、科学家、家庭主妇……但,绝不是侠客!
我真是糟糕(笑),居然歌颂这种东西,老不看三国,少不读水浒,真有道理(哈哈大笑)。
英雄志这部书没有一个统一的价值观,怀才不遇的书生、亡命天涯的捕快、豪迈不羁的将军、心机深沈的贵公子……这些人都是政治人物,都在与自己的宿命顽抗。在【侠义无双】得到实践的那一刻,当你横刀向天叫的那一刻,心中的一把尺,将会在自己身上留下血淋淋的刀痕,那是代价……为义理献身的代价….
回想起那一刻吗?在生与死的抉择剎那,相信自己的道路,体验您的【英雄志】!!!
武侠必须再分类,不是按照写作的文体,所有的文体只有两种,顺与不顺,没有新旧派的差异,读黄易的都能接金庸,但读金庸的恐怕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黄易,这就是【顺】与【不顺】的差别。
那么武侠要怎么分类呢?按照叶洪生老师的分法,含有技击派、侠情派、综艺派等不一而足,未来讲武堂希望能逐步建立:【写实风】、【历史风】与【技击风】三大类。
【写实风】如白羽的【十二金钱镖】。
【历史风】如【鹿鼎记】。
【技击风】如郑证因的【十二应爪王】。
从头杀到尾的书【技击风】也能写的好看,但叙事手法必须含上【意识流】,否则乱打一通,胜负没半个人关心,这种东西不会好看。
战栗的小人物,夹在大时代的悲怆与沧桑里,这种就是【写实风】,金庸与古龙最大的差异就在这里。古龙的书少了很多的东西,人跟神仙没有差别,除了靠悬疑以外,别无吸引人的条件,主角个性也不鲜明,全部都是酒店的花花大少(只有李寻欢例外,但把老婆送给朋友,实在太做作也太荒谬了)。
我认为【写实风】最有潜力,应该是下个世代的主流,主角会肚子饿,所以才会有善念恶念,如果每个都像金庸小说的人那么幸运,还需要变成坏人吗?那样条件下成为大侠,也没什么值得敬佩的。
【历史风】很考究,有一部【任剑逍遥】,作者叫做王奇菲,这是我近几年看过最正统也最具文学价值的武侠小说,但销量不太好,值得写【历史风】的作者借鉴,如何在时空背景下产生当代的时代感,然后巧妙借用历史事件来改变主角的命运,【铁达尼号】就是成功的例子。
说了这么多,只是要回答北斗兄的一句话,【讲武堂的宗旨何在】,简单来说,我们想找到真正的【中国大仲马】,写出如同【悲惨世界】的故事。
记得吗?【悲惨世界】与【歌剧魅影】的主角如何感动你?言情无法添加打斗的素材,但武侠可以,好的剧本,加上超强的武打,会不红吗?
建议大家没事多去翻翻十八、十九世纪的世界名著,很快的,可以从中间找到不同于金庸、古龙的素材。 感动人心的素材……
愿一起成长共进
内力到底有没有科学上的论证?
各位详熟武侠,应知脑波有alpha波、Beta波之分,禅定和道家的打坐其实是不同的,根据台大电机系李姓教授做的研究显示,高深禅定状态下,人的alpha波会趋于零,也就是冥想,而Beta波会激烈活跃。道家的打坐不是【无心】,而是【存想】,所以alpha波会有许多激烈反应,相反的Beta波会静止。
究竟这两种练习方法有何差异,本人不是医学背景,所知并不深入,但可以确定的是,佛道两家的内功完全不同。
其实真的要指证,武侠中佛家代表的拳术少林拳,根本是外家拳的代表,而【内家拳】为【以静制动,犯者应手即扑,故别于少林为外家,盖起宋之张三丰】,这段话是武学宗师【黄宗羲】所言。内家技法【凡搏人皆以其穴,死穴、晕穴、哑穴,一切如铜人图法】。
从此观之,近代武侠可以称作真正具有武学基础的著作,少之又少。当然也包含【英雄志】在内。
我没有意思写成【格斗流】的小说,虽然在第七册【天下第一 宁不凡】火并【剑神卓凌昭】时有许多武学对话,但基本上重点仍是在于热爱武道的诚挚与否。
我在出书前心里面临重大困难,我在美国的一个学长是个虔诚的教徒,他告诫我,【当你心中只有名利的时候,你是无法真正享受成功的乐趣,更甚的,你也很难成功。可是,当你喜欢而且单纯的热爱你的工作时,你就会无意间得到一切。】
我把这段谈话记在心里,而且视为【极限】的代表。只是最单纯的心,才能达到【极限】,为了事情背后利益所产生的动机,都有先天上的局限。武功亦然。
我根本不认为利益熏心的人能够练到武功上的极限,他们每天都会评估机会成本的。各位去看得到奥运金牌的选手,他们的风险何其大,如果不是已经有了自尊心在里面,谁受得了那个苦?也就是说,寻求武学极限的人,心体技三者一定逐渐合一。
这是一段杂文,但主旨在探讨武功的源流与技法,我认为设计武功,夸张与否并不重要,关键在于武功要与主角的背景相配,并产生特色,试问黄蓉掌力刚猛,郭靖棒法阴柔,这算是什么?能写到读者认同,作者既费力又不讨好。
现代格斗技中最可怕的当是【拳击】了。吸引最多职业手,奖金最为丰富,比赛死亡者履有所闻,这样严格训练下出来的人,可以赤手空拳打死一匹马。(借用一名死在擂台上的英国中量级拳手所言)
可是杀人最有效率的是拳击吗?当然不是了。军事训练下,以人体破坏为主旨的技巧,比拳击更为可怕,而且也不可能视为运动类的比赛项目,比方说,扭断对方颈骨,或是说锻炼手指以用来刺破喉咙等,这种东西要如何比呢?
武侠小说探讨的正是这种光怪陆离的武术,故事大纲也是从这种东西发展出来的。
有没有内力?有没有特异功能?特异功能可不可以练?和内力有何关系?
这些正是武侠小说家发挥的题材了。
最近秦甬二号坑挖掘出一批兵器,其中含有贵金属铬,熔点二千度,耐锈且增加锋利度,美国1950年申请的合金专利,但在二千年前就已被成功的量产。这样的事情,在实物出土前,会有人相信吗?
孔恩的科学实证论告诉我们,真理是累积的,理论的崩溃也是逐步递移的,武侠世界的基础,某种角度上是建立在这些还存有谜团的事情上,因此才有了许许多多的趣味色彩。
人能跳到十公尺高吗?世界记录是二公尺四十余,那武侠不是胡扯么?嘿嘿,说不定就是有人跳的那么高,比方说达摩老祖,谁知道?世界记录只是本世纪的记录哦!Louis没跑进十秒内之前,9.84不也是天方夜谭吗?那7.50呢?金庸和一大堆人不是在吹牛吗?
哈哈,就当在吹牛吧!
武侠文坛走到了一个分界点,东兄所提的,不论是名家黄易,或是网络大师Roson,都走出外乎于金庸的风格,而旧作家温瑞安先生,也不断尝试新古文风,甚至连张大春先生也投入这块市场,在这片绿意盎然的新世界中,有正宗古典如大春,也有颠覆历史如黄易,更有悬奇幻想如莫仁、Roson,在百家争鸣中,旧式风格如英雄志的上市,看起来确实突兀了一点,不过反正稿子写完了,也没什么损失,加上各大出版社的冷漠态度,连机会成本也不用考虑,就拿出来印吧,至多赔点钱罢了(笑)。
我的文风主要【抄袭】金庸,说【抄袭】,是因为想让自己的写作风格接近他,我孩提时身体不好,每逢秋冬会发病,金庸的小说伴我渡过一个又一个的夜晚,第一部看的作品是倚天,当时九岁,很喜欢且崇拜张无忌,第二部看的是神雕,读到杨过的心境,眼泪都流出来了。
从此就成了金庸迷,中学时已反复看过金的作品不下数十遍,我可说是用【金学】的奶水养大的。
长大以后,开始有了新体悟,第一次提笔时,只因为不再喜欢张无忌,尤其是长大以后的他,更不喜欢作者对宋青书的安排,觉得价值观为何如此统一?为何胆敢喜欢或靠近女主角的配角,便得到无耻卑鄙的惨死下场?(慕容复、尹志平、宋青书、林平之),又为何男主角总会左搂右抱,得意不可一世?(每一个主角,连狄云也……)每个都站在主流价值上获得无数好处?(如杨康之于郭靖)
后来去看了别的作家,更可怕,男女主角琴棋书画无一不通,无一不晓,家财万贯,富贵满门,天下第一是我爸,武林探花是你妈,昨日结拜中神通,明日傲视天下搂美女,烦恼懮心一件事,师妹不爱我,美女不过来,义兄惨死聚贤庄与我何哉?我去追女人也……
追根究底,太看轻读者的智商了。主角不爽快没人看(黄易犹病),主线一脱离就没人读下去,乔峰的诞生造成了新火花,但之后单一主线的玩法,又让少林寺中三巨头的结义变得怪异,试问虚竹怎可能当天下英雄之面痛饮烈酒,而后与素未谋面的师门大仇乔峰当场结义?(我最痛恨虚竹与段誉,幸运小子加性欲小子),我太为天龙八部可
惜了,如果有机会,真想改变后头的剧情,让慕容复惨败后得到人生新体验,让游坦之能有更多的成长,让乔峰能有更多的体验(我特爱后两个人,因为他们惨遭十大酷刑,也为前一个人钢铁般的意志所感动,可惜作者讨厌这一类型的人,只有不问世事潇洒如风方是好汉,不然傻呼呼好色的幸运王也强过政客的评价,终于把慕容搞成了怪物,唉,看我用杨肃观帮他平反吧。)
最后,我开始酝酿一部不属于武侠的武侠,那就是【英雄志】。当然也发展出了恶整主角的十大酷刑等。
选择武侠的形式发表,只因为武侠最能包容想象力,可以兼容人的多重际遇。
我自己学的是政治,也曾在政治界打滚过一段时日,所以英雄志谈得较多的是【权力】与【个人】之间的关系,由于文字上的粗糙,加上创作环境的恶劣,确实连工具书 都少,有时必须靠自己瞎掰或所学硬干,倒是贻笑大方了(笑)。不过我想下一部【国魂1894】,由于个人本身写论文的经验与兴趣,不会失去考据上的意义,这点请放心。
(斗胆请您作顾问好了……)
关于也先可汗的部份,可以参考一部比较软的书【中国十大坏皇帝】,里头有仔细的分析,曾副理引述的资料也是来自其中。其实历史上最烂最儿戏的战争,大概是珍珠港事变吧?当时日军的飞机横越珍珠港,懒洋洋的舰长还大发雷霆,怒斥是谁不遵守航空规定,竟以这种低空略过的姿态飞越船舰?看到敌机上头的日本太阳旗,大家还以为有人恶作剧呢……
【将帅不和】,简单来说就是战败主因,曾副理提的【淮海大会战】,家父曾实际参与,黄维(伯滔)十余华里外被围攻,杜聿铭何以见死不救?派系也!战前陈布雷(今央行副总裁陈师孟之祖父),吞食安眠药死谏蒋介石先生,仍改不了战败的厄运,观诸大东沟大海战,其理亦然,政治结构决定了许多结果。所以,柳昂天的谈话是来自这种想法,至于夸大其情等节,卖文嘛(又来了),还请一笑置之好了,或是说孙晓无知无识也不为过(笑)……
您以【翻云覆雨】相比,害我又惊又喜,脸红心跳,真有翻云覆雨销量的三分之一,曾副理大概会冲天跳起,飞上云端漂浮了(一惯夸大笔法),黄迷说不定也会闻风而至呢,我实在太商业了,真不配称为文人,还好过去不曾是,日后大概也有困难,今日起,不再说【剧作家】,改以【说书人 孙晓】自居(笑)。
其实我一直想见金庸一面,不是要说什么创作创意等虚无之事,我想我也够不上资格。更不是要去讨论张无忌或谁,而是希望和他谈一谈武侠的未来,作为华文休闲文学的最高精神领袖,他有达赖喇麻的地位,我希望他能多做一点事,这不是为我个人,也不是为网上的读者或作家,而是为了中国特有的武侠文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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虚心受教,多谢指证,会去寻找兄所言之文一观。
用了也先,是因为有剧情上的需要,中国历史皇帝被俘仅二次,复辟成功的历史仅一次,只好模模糊糊的借用。
柳昂天非于谦,英雄志亦无讨论皇帝是非功过的用心,更非历史叙述的大作,【英雄志】是一个类似【哈母雷特】的剧本,借用类似的模糊历史背景,产生出一个巨大架构,所有人物全部杜撰。
为什么这样写,实在很难说明白,唉……还是那句老话,政客、反贼、书生与公门中人四个人的故事与他们坚持的价值观所作的比较。
这些东西就是英雄志从头到尾一以贯之的主题了,为了剧情方面的保留……只能留待日后再谈。
最早写卢云,有来自对当代台湾社会现象的一些反想。
台湾是一个功利的社会,乱世文章不值钱,在这里本是一个铁律。曾在北美与一个中国青年聊过,他提到中国的社会景况,也聊到过去的文革与知青下放,颇有艳羡我身在台湾之意。
其实,在台湾,知青永远都是被下放的,知识不能保证什么,一碗饭?一份工作?或是一点自尊?在财富挂帅的面前,这些东西都不能保证什么。
为了许许多多的理由,这里发生了多少乱世文章?利润至上,理想放两旁,这就是台湾或资本主义社会的本质。
我无意比较社会制度的优劣,我只是想,人生百年,大家到头来都是一死,在这趟旅程中,我想要为自己留下什么?财富与地位以外,我想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?我想选择什么样的「我」?这才是英雄志主要想谈的问题。
我是学政治的,人在管理自己上,永远都有困难,一个制度最大的敌人往往是自己,贪婪对抗理性,小我对抗大我,制度不容易改造,也不可能完美,但是在过程中,却可以看到很多值得记述下来的事,那就是英雄志了。
贫穷是一种挑战,也是一种折磨,从贫穷中熬出来的自尊,往往带着小家子气的自大,卢云就是这样的人。所以,他无法坦然面对顾小姐。
出身世家的人,有时会有天生的气度,这也不是偶然的。在我的书中,杨肃观便是这样的人。
只是卢云有一些属于他自己的特质,比方说高度理想的性格,这不是他的出身背景或教育思想所造成的,而是他天生的「仁爱」,卢云的一切行为主导在「悲悯」两个字,因为悲天悯人,所以会为纤夫所感伤,也会为伍定远拔刀相助,这一点,让他从贫困可怜中绽放光芒。
卢云非常自负,也很容易看不起人,这点写得很清楚,不管对江夏左从义,还是北京的中郎将石凭,他可是看着不顺眼,便会开口说的人,像这样的人,他能在官场上混,靠的便是贵人与敬重,如果皇帝因他的忠义而留他,他生存的机会自就高了点。
英雄志探讨的人物类型很多,卢云的出场感觉比较强烈,但故事发展到中段,秦仲海的光芒耀眼,恐怕会盖过卢云,从而成为与卢云相对应的另一种价值典范。
杨肃观、伍定远两个角色的意义比较隐讳,必须到故事完全结束前,读者才比较能看出来他们在英雄志里扮演的真正身分。杨肃观是另一种典范,在他光鲜的外表下,有着钢铁般的意志,宛如斩断双腿仍能前进的孙膑,他是英雄志中最为可怕的人物,也是当代成功政治人物中最普遍的类型。不过,一定要等英雄志全书出完之后,大家才能同意或评论这一段文字。
钢铁般的政客、充满热血的反贼、一身理想的知识分子、满心无奈的公务员,这是每个时代都会出现的人物,也是英雄志四个主角的身分。我用武侠来描写他们,也许会比较有「大众性」吧!
确实英雄志很像论文书,自己在动笔写这本书之前,只写过一些四平八稳的论文,比起金老爷的国学根柢、温大侠、古前辈的新诗历练,实在差之远矣。在小说故事里,我偏向於先有一个主题,酝酿出热情去激烈地表达它,如果彼此脑波相似、人生阅历相近,多少能感同身受吧?於这个角度来说,我觉得自己的创作是有意义的,但於文学价值而言,还有很大的空间来走。
文学是复杂的学问,也是一种科学与艺术。如何精确地使用文字,牵涉到主观人、阅读者,尤其涉及到认知心理学,如何使读者愿意读,我们又设定了哪些人当读者,这确实是很大的挑战。
有人讲究声韵,字本身不重要,可一旦读出来,极为震撼。有人讲究铺陈,如金庸,他的文字不合适念,但合适大量阅读,有人讲究每一个字的运用,那适合写警语,短洁而具有强烈的震动力。
以武侠来说,古龙的文字强而有力、金庸的文字优雅叙事,温瑞安的文字则具有强烈爆炸性的渲染效果,也有低回惆怅之美,窃以为,古龙的文字最为适合当代大众阅读,容易带入,容易共鸣,短而美,快急如风。金的文字则合适大量阅读的高水准读者,最具叙事、铺陈与逻辑能力,由於精确、由於保守,由於仔细斟酌他的贴切性用字,所以金庸的文字具有最大的权威性与说服力。也因此读者很容易认同他的每一句旁白。相形之下,温古的说服力不高,但抒情性却远过於金庸,可未必合适大量阅读了。这或许是他们改走精简文风的原因。也为什麼金庸的练功写的最好,因为他的文字充满说服力。
作者写书时需要什麼灵感呢?其实下笔动辄千百字,谁曰不行?可是一旦要求标准高了,废稿便越积越多了,第一次与第二次看自己的作品,感受一定不同,以前初出茅庐不识高低之时,往往自觉如此便可,时日越久,越觉得自卑,有些文字运用的敏感度是与生俱来的,那种天才并非是我能相比,我见过这样的天才,也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走到那样的境界。
自己这样无知地认为,十九世纪的小说家努力於文字,但二十世纪精心耗费的最大努力,全部都是结构。结构涉及了阅读者的层次,结构就像是上菜的顺序,牵涉了读者的认知与层次感,写过书的人都知道,他们一点也不希望读者跳跃,直接喝甜汤,之后吃主菜,或是只吃开胃菜,饿了再吃主菜,如此地消费了第一次阅读的惊奇与意外,便如看电影早知结局,那又有何乐趣可言?
这样说,我最爱过程类的读者了。第一次阅读是很珍贵的。
关於结构,个人认为古龙具有侦探小说的性格,他的布局异常重要,所以他最大的难度也在这里。金派是一笔到底的,他的伏笔与布局偏向於十九世纪的写法,孙晓知道这样评论会引发争议,但我还是这样认为,文字上可以仿效金派,但结构上如果走金派的路线,好像不太好。以读者自行幻想为主角的模式,个人认为不再合适於后现代的成年读者。
什麼是后现代的现代人呢?那就是没有一种中心价值观,而能平衡地理解这个世界。举例来说,我看广告最最痛恨的便是他妈的英俊帅哥(请别把我当成丑八怪,我只是七怪而已),因为我不要谁来告诉我,成功是什麼,个人更不会幻想自己是这些成功人士,女人膜拜、小孩崇拜,简单说,张无忌猛*他的女人,却关老子屁事?既无感同身受的爽,也过了【有为者亦若是】的年纪,每每让我立刻想转台。
我想看的是这样的:【你敢不敢】?换成你,你敢不敢?再那时候,【我会怎麼做呢?】、【在我看来,他这样是对是错?】,他带种,他够蛮,他够胆,这比较能吸引一个小众,大众未必认同,但也比较能激起兴趣。
反对集体化的价值观,所以认同并歌颂个人主义的极限,【英雄】,未必要为集体而服务,而是在集体与个人的激烈碰撞中,找出自己的信仰,纵使最后选择没有信仰(如安道京),但那显然也是一种哲学了。
安道京是我最喜欢的人物之一,我简直爱死他了,本来还为他写了一个倒楣儿子安正明(有这样的爹谁不倒楣?),他武功高强、凡事全部与父亲相反,所以成就了他的武术与侠义,可怜这个儿子在他父亲与他那七个小妾里苦苦挣扎,始终找不到一条出路,投奔怒苍,不准,投效朝廷,太危险了,抢劫杀官,万万不可,所以只好跟在他父亲身边,当个可怜的替死鬼……呜呼哀哉,可惜受限篇幅与结构(又是结构),无缘与读者见面,只得忍痛删除(如果还来得及,也许会放入十七册,让安家父子*那艘运河的大船,让安正明惊艳於琼芳,可惜已经没时间了……)
对不起,没有办法仔细地回答每个朋友,今日我写小说你看你笑你骂,来日你写我看我笑我叹我骂,请把孙晓当成是聊天的朋友,大家随便看看,随便骂骂,啥也不是的人,真的没有勇气承担什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