癸巳蛇年 适逢佳节 重读《英雄志》 有杂感琐思 闲以记之 与诸英友一时愚见 是非品评 一任诸君
《英》作为一本主要在台湾出版发行的小说,面世已有十多年了,可惜由于宣传运作的原因,大陆市场不仅实体书渺无踪迹,在网络上也很难找到完整细致的版本供读者阅读,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吧。
好几年前,朋友推荐了这本小说,笔者便开始了《英》的阅读。前后二十二卷,近四百万字,第一次读完,已花费将近一年时光,之后又断断续续,偶尔拾起重读,几年时间过去,孙晓笔下的每一个人物,每一个场景,已不仅成为《英》作为一本小说的构成部分,也成为了笔者对社会常象的思考载体,换言之,《英》的点点滴滴不仅有其作为小说的自身色彩,也烙印 融入了笔者个人对时光流逝的追忆与感慨,相信这点不仅对笔者如此,对每一个用心品读此书的读者,也是如此。《英》作为文学作品,有其本身或创作缺陷,但也有不能被忽视的优点。笔者写这篇评论尚且踌躇犹豫,由此可推,《英》作为百万字的长篇,有瑕疵破绽也能容情宽宥。这篇评论,算是笔者耐心 用心之作,愿意献给,也只应属于耐心,用心阅读的读者。
笔者平时少作文,笔力有限,此非谦辞,虽力求谨小慎微 言辞达意,但笔力稚嫩 冗言甚多 行文踌躇迟缓 已流诸笔端,为读者所察。强作此文,除回馈英迷外,只求三个目的,其一 便有对这段时光的纪念之意,期冀能为这段阅读经历画上一个句号,可谓一展抑郁惆怅,方可继往开来。其二,给作者一个来自笔者作为一名读者的回馈,一个感谢,一个敬意,即便微不足道,自作多情,也聊胜于无。在文化产品层出不穷,泥沙俱下,媚权 成功学 盗墓(还算有技术含量)和一堆不知所云的强说愁小说抢滩上市,文化快餐大行其道,表面文化外衣,骨子商业攫利的今天,能有一本华语的,作者用心用力的(按作者原话“每章英雄志都像是怀胎十月一样,必须在阵痛中分娩、难产、早产。写作的地点也从美国转移到了台湾,中间不知遇到了多少挑战险阻,陪伴我的,始终只有寒夜的那盏孤灯而已”) ,力图启迪人心,并且积蓄十年的小说(或更应称之为作品),可读,不能不说是读者的幸运,没有作者的付出,便没有我们的观海云远,没有银川与顾倩兮,没有从景泰到正统十年间的爱恨情仇,没有孙晓,我们对《英》的嬉笑怒骂也全无来由。其三,笔者尝试通过对《英》的总结与思考,提炼出于当今处世有裨益有启发的借鉴。提炼出于当下中国社会有价值的理念与意识形态,对《英》做形而上的讨论。正如作者所说“英雄志不是——因为有人想看这种故事,所以我们写这种故事。英雄志不是——因为社会需要这种励志故事,所以我们生产这种故事。英雄志也不是——因为人们定义这样才是一个好故事,所以我们创作这样的故事。【英雄志是因为世界上先有观海云远,所以我们找到一种记述方式,称其为《英雄志》】”。由此看,《英》虽体裁为武侠小说,但更多以现实为创作导向。如果说金庸武侠作品是建立在一个无产权的虚幻社会,是“成人的童话”(当然金庸武侠所开辟的文风不可超越,笔者只做规范分析,并无批评意义),那么《英》已经以一定的物质因素作为其基础,作者力图展现的是一个尽量真实残酷的世界,是用武侠的角度去窥视成人世界,是“成人的江湖”。(再重申,《英》本身有很多缺陷,但瑕不掩瑜),以具有儒家色彩的社会为背景,意识形态也摒弃超越了普通小说的儿女情长,行侠仗义。,而又完全区别于不沦为一般粗鄙的官场厚黑或都市生存小说,《英》可以说,超出了体裁的限制,从下接触真实现实的冰冷,从上也接触人之为人的高贵温暖,从而具备对现实的借鉴意义。正因如此,笔者通过解读《英》,才可能实现第三个目的,把《英》中的人物抽离于封建集权社会的背景设置,放到今时今日去鉴赏,这样做,并不容易。所谓浊浊尘世,出世入世间,笔者以浅薄资历触碰这一话题,已无疑是自不量力,但尽管如此,也不会浅尝辄止,即使引来口诛笔伐,也且姑妄行之罢!
品读一本小说,品读小说的人物该当先不让,世间一切事物,人无疑最具有鉴赏价值。换言之,品酒,品茶,品诗,品古物,何如品人?《英》作为一本明暗线兼备,人物繁杂,剧情前后延余十年的作品, 如何品读?依笔者见,不妨从品人着手,从品读观海云远,品读顾倩兮,品读其中的每一个人开始(时间精力不允许笔者这么做,只选择最具代表者),笔者不妨把观海云远们现实化,把故事的主角们放入现实。问一问,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,能否存在观海云远,又为什么能够存在观海云远,凭什么他们够资格算人中龙凤,上上人物?有何让人钦佩之处,他们又有什么身不由己的悲哀之处?归根结底,我们为什么爱他们,又为什么恨他们,于你我言,又有何启发。
话不多说,我们上菜。
【一】 听海心随远
伍定远
十年前的柳门四少,观海云远,十年后的正统朝柱,威伍文杨。就让我们先从十年前奔波劳苦的西凉捕头,十年后位极人臣的铁手都督,伍定远谈起
在官方对他们四人的评价中,伍的最为中肯,“他或许是柳门四少中最不显眼的一个人了,普普通通的一张国字脸下,是他的内敛的性情。他也有市侩的一面,明白世道的险恶,人心不古。但是他却一直奉行自己的一个准则,一个捕快的准则“杀人者死,天经地义”。不过,总的来说他为人周到世故,大方向把持极定,是饱受时代洪流与命运考验的官场典范。”的确,在四人中,伍虽作为开篇人物,却相较其余三人最不显眼,最为寡味,武功来路也最经不住推敲,第六卷《一代真龙》在情节迄今为止的二十二卷里也显得有些牵强。国字脸的捕快生涯虽然本书没有提及,但出场时三十多岁的年龄,可以粗略推断其捕快生涯也有十年左右,正是这十年奔波游历,磨练了伍朴实而世故纳敛而坚毅的品格。试想,一个日日夜夜在恶徒与苦主间打交道的人,以血肉身穿梭于罪恶和弱势间的正直捕快,没有老练周到的手腕,就不可能将穷凶极恶之徒绳之以法,没有坚毅与对正义的坚持,就不可能十年来不屈身依附于恶,在昆仑与江允的肆无忌惮,权势熏天面前,仍然为已逝去的八十三条人命不惜一切千里奔忙。也正因为这十年来的历练,正因为这样的品格,让伍定远注定缺少年轻一辈(卢杨一辈)拥有的浪漫情愫,风流韵味,没有了可以吸引读者的噱头,没有卢与顾那样缠绵悠长的爱情。伍的内敛厚实,甚至让他没有秦仲海大丈夫般的嬉笑怒骂,洒脱率性,没有一吐为快的豪气干云。这些品质,让定远在年轻的艳婷面前,反而更像一个可靠的大哥,一个让人钦佩的前辈。而不是一个可以与之倾诉甜蜜与忧伤的情人,不是可以彼此爱屋及乌相互扶持的家人,如果杨顾之间的婚姻是相敬如冰,伍婷之间也不过最多是相敬如宾罢了(欺骗与不忠且不论)。定远在上司柳昂天眼里,也只是一个忠臣老实的下属而已。后者只是英雄之苦,而前者却是英雄之悲。
倘若没有从西凉到北京,一路之上正道人士的庇佑(灵音 李铁杉 卢云等人),伍定远早已做了昆仑的刀下亡魂,呜呼唉哉,《英》的故事也就到此结束。如果说作者能够对得起定远的,一是写给伍过关斩将活到京城的运气,二是写给这个平凡的朴实汉子一身领袖群伦的武艺,让他在《英》的江湖里,能有一席安身立命之地,能够有本钱,为自己“八十三”的原则,为心中微渺的正义,发出声音。试想,即便定远顺利过关,进入北京,倘若今后没有秦霸先的真龙护体,亲传武功,有德而无才的伍至多也只是一个七品制使,锦绣朝服在身,也不过任上司呼之则来,挥之即去,有志士热血,而无英雄作为。不难料,失去利用价值,没有卓绝武功的定远,在柳昂天和杨肃观面前,在《英》的残酷世界里,注定难得坦途。
然而,伍定远却是观海云远中最具现实色彩,最贴地气的人物,做工作当捕快时兢兢业业,当制使时听话肯干,对待朋友坦诚又不失分寸。对待感情淳朴认真,遵纪守法对生活毫无抱怨,成为朝廷重臣后,更是日夜勤练武功,亲赴沙场制衡怒苍。正如一篇评论所说“伍定远,这个乱世中的汉子其实是个普通人,他要面对自己真实的需要,要忍耐外界环境对他的种种煎熬,年轻时有柳昂天、江充压制他,全盛时杨肃观、艳婷又锁死他。”伍因为身份、操守和超卓的才能而自我掣肘,陷入重重矛盾。伍捕头心中只有一柄量量西凉的小尺,现在要用它来量天下量社稷,这是不是也算一种悲哀和无奈呢?的确,于他而言,是生活的突然变故,身不由己卷入朝廷阴谋,十年风雨,让西凉名捕最终成为正统朝柱,统领百万雄师。唯一不那么现实一点的,在内,就是伍作为一个普通人对正义的偏执,至于舍生忘死。在外,是他的武功来历。
正是他勤奋,质朴,对原则的执着,让定远作为一个最为普通平凡的人,能够与同是草根出身 天赋出众的圣光卢状元,前朝重臣遗孤 怒王秦仲海,家世显赫 机关算尽的修罗王杨肃观并列为四大主角。伍和他们并肩其实够资格,也够分量。
秦仲海
谈完伍定远,再谈谈秦仲海。秦伍二人,都是将军,西北战场,两位统帅,十年来,打得流民失所,自己却仍难分高下。其实,这场恶战,原本可以避免。伍定远的大都督,也原本轮不到他来做,伍与秦,也原本应当并肩作战,所有变故与转机,都在第十三卷第九章 《上将》中。少林第三战,少林密室中杨肃观将景泰十四年密奏示于秦仲海,意图与秦联手复辟,倘若秦为报杀父之仇,答应了杨,一同复辟问鼎正统。那么当银川引番兵为救景泰与杨肃观开启战事,做西北都督的是否是怒王秦仲海自己,或秦与伍是否会联手抗敌,也未可知。当然,如果这样,伍定远变成了秦仲海,秦仲海也变成了伍定远,《英雄志》便再不是《英雄志》了。正是秦对杨的拒绝,开启了正统王朝的十年乱世,开启了后半本《英雄志》。
那么,试问,秦仲海之所以为秦仲海,而不是与正统同檐而立的伍定远,原因何在?笔者浅见,所谓怒王,便是一个怒字,而怒由恨生。从西角排楼 宜春院里嬉笑怒骂 坦荡自在让读者开怀一笑的御前侍卫,到边关烽火 满头银丝的怒王秦仲海,咬碎银牙,唯一恨字而已!襁褓孩提时代,朝廷的阴谋,权臣的谋害,新皇的野心,让秦从小失去了父母 兄长 所有亲人,长大后,同僚的算计 奸臣的迫害 让秦穿骨断足 兄弟离散。这样的遭遇,前后百年,也只有明末的朱氏遗族才有了,追到天涯海角,杀到一个不留。明朝靖江王后裔石涛隐于古寺,一生抑郁,埋头精研书画,所画山水朦胧,隐喻山河蒙羞。只是,秦不是石,并非手无寸铁任人屠戮,秦有拥护追随其父的前朝遗臣,随时候命重建怒苍,同时,多年的辽东游击历练,让秦本人又兼具军事才能。于是走投无路,一呼百应,便能狼烟再起。秦将军君子豹变,成了“大公天道无私忠勇怒王”,秦的动力,来自与对自己身世与无情遭遇的恨,正如孙晓引用水浒《浔阳楼记》一词,道尽了秦的辛酸无奈 无限悲凉。
少时曾攻经史 长成亦有权谋 恰似猛虎卧荒丘 潜伏爪牙忍受
谁知刺纹双颊 哪堪配在江州 他年若得抱怨 血染浔阳江头!
诚然,秦又怎么不是一个无奈辛酸的人。难怪在少林密室当杨肃观对他说“人生有许多无奈事,不是自己能决定”这句话时,秦会放声大笑 厉声道:“说得好!”了。杨与秦,同是无奈与辛酸之人,却注定是天生的对手,也注定天涯陌路。对秦而言,少时骨肉分离,阴阳相隔,成年后穿骨断肢,妻离子散,叫他如何不恨?恨奸臣恨小人,更恨把自己命运玩弄股掌间之人,而这个人,在秦的眼里,不是江允,不是景泰,而正是与他邀杯共饮的杨肃观!他日若逐凌云志,敢笑黄巢不丈夫,我不要什么复辟大业,不当什么狗屁中兴名臣,老子就是豁出去,也要陪你杨肃观玩到底!至此,如原书所言,景泰三十三年七月初一,景泰王朝末日,正统王朝 十年乱世正式开启。
纵观秦的经历,秦的为人,虽表面粗狂,实则为人缜密,古人所谓豪杰之士者,必有过人之节,秦在大灾难前的临危不惧,一无所有后的奋勇再起,其心路历程在今天依然有借鉴价值。秦凭个人能力管得下虎林军,战术上能够智取霸州,直插京畿。最重要的,战略上能识破杨肃观的隔岸观火之计,置怒苍全寨于不顾跪降(实为诈降)朝廷使节,趁政权更替,局势动荡笼络前朝旧臣,并吞西北江翼势力,最终成为实力能够与正统朝廷对抗的势力,也把心机算尽的修罗王逼到了绝路。可惜,秦的矛盾与痛苦在于投入到一场注定不能善终的斗争,秦的悲剧在于把所有的怨恨泄掷于一个并非元凶的人(秦的悲剧根源在于杀人的封建集权制度,而十年后的杨恰恰是站在这个制度顶峰的人,是正统王朝的设计者,秦恨杨,可以做表面解释,但实质,秦的恨不能施加于任何个人,如果真要算这笔账,景泰害过他江允害过他 关键时刻上司柳也落进下石,他又能怪谁呢?秦本人同是也是这个制度的受益者,所以秦的悲剧是制度的悲剧),正如前文所述,秦的动机源于恨,但秦的恨与杨的恨(下文详述)不同,秦的悲剧也与杨的不同(杨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下文详述)杨虽有婚姻形式却无感情,无子无嗣,唯一剩下的只有对大佛国的执念,寄望于消除制度对自己的枷锁,去创造另一种体制(作者台大政治系出身,确有功力),有与时代的局限,即便终其一生,杨的恨也不能消解,杨的悲剧也注定不能挽回。但秦不同,秦的骨肉,杨神秀是秦从地狱返回人间的希望。任由战火蔓延,百姓流离,对秦而言,也只是一条不归路罢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