略论《英雄志》中的政治（转自讲武堂）

首先声明，本人身为女子，其次声明，本人专业为政治学。因此对《英雄志》的评论，看法不成熟，有失偏颇，不当之处，敬请包涵。
看《英雄志》，是一个很偶然的机缘，结果一看之下，不可收拾，连续5、6天除了看《英雄志》不能干别的事。感觉这是我所看的武侠中境界最高的一本，虽然是武侠，但写的是政治哲学，美中不足是稍微有些煽情。
作者提出了四种英雄类型。干臣、节臣、权臣、奸雄。那个是真正的英雄呢？我对杨素观和卢云的思想比较感兴趣，先略论之。
1、杨素观不懂佛
虽然杨素观出身于佛门，但一言以蔽之，杨虽学佛而入魔矣。观其一生的行履，感觉在其对待虎吃羊一事中淋漓尽致。杨的陈义很高：“我建超世志，必至无上道，斯愿不满足，誓不成等觉。”但是他本身没有理解何谓超世志。杨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以拯救世人。认为羔羊既然必死，不如死于己手，并“愿天下罪孽，尽归吾身。”
但佛学之根本不在于我度众生，而是众生度我，金刚经曰“实无众生得灭度者”，诚此之谓也。万物皆空，“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”，然其中“我心”为实。“生死涅磐等空花”，如果自己的心能看透空，这也只是小乘。大乘入世的精神，是以外物滋养自己的慈悲之心。外界是缘，而自己的起心动念，则造成了业。业力流转，因果报应，致有现在的五浊恶世。
所以虎吃羊只是外界提出的一个问题，我觉得至少有三种解决方案。其一、舍己、这是佛家的思路，舍己之身，滋养虎之慈悲，如佛前世割身肉喂鹰救鸽。不求后果，只求心安。在此天绝对灵音的行为进行劝阻，说“明日这虎一样腹肌要吃，你这痴人待要如何”，笑，这应该不是佛家的看法，而是功利主义的了。要我回答的话，我会说：“后果如何，他日如何，那是别的因缘，我只管好此时此刻。‘十世古今不移于当瞬’，此刻没有慈悲之心，如何寄希望于未来呢？”其二、避世、这是隐士的路数，见不平事，无能为力，则退而独善其身，静候机缘，待得形势转变再出来，这是明智的。其三是救羊，我觉得类似儒家的方法，首先判断善恶，认为虎恶羊善，所以要救羊，但也不会杀虎。然而羊救不胜就，因此儒家所为有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。
综上，杨素观对众生的理解错了，所以他的大佛国也错了，人无权决定别人的生死，杨认为自己有权，而没有看透人心，从他后来的治国方略看，感觉很象苏联的克格勃统治，所以他必将失败。
2、卢云非儒生
卢云出场的时候是个儒生，但他的思想变化最多最杂，兼具墨、道、佛的思想。在山东大狱中，虽然他喊出“为天地立心”四句，但并未真正身体力行。儒家首先在于判断善恶正误，然后作正确的事情。但是观乎卢云早期的行为，更像是意气用事。像他在救伍定远时，他还没有分清事情本身的是非曲直，只是看不得杀人，便帮助伍，这是侠义行为。然后在柳门之难，当时他虽然体悟到正道，但是他自己在选择救柳氏孤儿的时候，最关键的动机是出于内疚，由于是自己带玉玺害了柳家满门，所以他救孤儿有赎罪的心理。
如果作者只写到这里，我不会觉得这本书经典，因为这两次救人中，卢云最多只达到信陵君和虞卿的境界。不是说他救人的行为不好，而是他救人的起心动念层次太低。就像魏无忌由于与平原君的联姻而救赵，虞卿不忍魏齐而挂冠。用太史公的评语：“庸夫且知其不可，况贤人乎。”其实，从策略上看，卢云救婴儿不会太难，别人追他在于玉玺。事实上，他将玉玺献人（如杨素观），然后求保柳门之后，或者在路上偷盗些钱，再将婴儿托于农家养，都是可行的。所以卢云不知变通，致有后来之祸。
卢云出彩之处是与萨摩交战和10年后的出现，在与萨摩交战中，他懂得了不必过于执着善恶之分，这达到了道家的境界。老子说；“大道废，仁义出”“天地不仁”，事实上就是要人们不要过于执著于善恶。文化传承，由道而衍化为德，德再衍化而为仁义礼乐，形而下之，等而劣之。故《周易•系辞传》中提出的“形而上者谓之道，形而上者谓之器”。尽管仁义暗合道体，但若死抱仁义规则，则会如宋襄公之为笑柄。体认到“人间的善恶是非，仅在一线之间”，卢云才真正成为圣光。但是圣光如何耀世？我想这是后文作者要解决的问题。现在的卢云仅认识到道，但还没有达到佛家般若智慧，“所有圣贤，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”，道虽高，但是只有“照见五蕴皆空”，方能“度一切苦厄”。我想后面的圣光作用，关键在于感化人心，所以这是最难写的。
3、《英雄志》少治国之道
感觉作者对政治哲学体悟很深，如怒苍山与柳门孤儿的对比，就有西方自由主义和人道主义的内涵。人的生命不能用数量来衡量，法国大革命就犯了这个错误。但是如何由原则而进入具体的治国政治呢？看了《英雄志》通篇描写，觉得重于权术而少了治国之道，这是当前历史小说的缺陷，如高阳的《慈禧太后》，二月河的帝王系列，而《英雄志》也不能免俗。
作者在描写卢云的对宋灭国的见解中，略为提及了政治观。卢云说：“宋之亡，一亡于燕云，二亡于气数。”前者是地缘战略，有些道理，后者则较牵强。秦末汉胜楚败，虽曰天命，岂非人力乎？北族强盛，关键在于内政，宋国羸弱，败在内政。宋朝建国，少有雄才大略，未统燕云，败一也。然燕云是果，其因在于开国皇帝军旅出身，知战祸之惨，而缺乏统一全国的胆略。皇位继承，制度未定，败二也。司马光在《资治通鉴》开篇，就指出礼、分、名乃立国之本，孔子认为春秋礼崩乐坏，所以极力恢复之。不论刀光斧影是否属实，从此之后，宋朝就皇位继承问题而多次纷争，无力顾外，所以宋朝是先败于内而后显于外也。君臣猜忌，不能用贤，败三也。宋朝文弱只是后果，原因在于宋帝对大臣特别是武臣的猜疑，恐唐朝军祸重起，因此在军队制度上权力分散，不能统一调配，导致作战失败。除了上面的问题，作者对明朝政治也没有述及，所描写的两个皇帝基本上没有论及他们对治世的理解。对努苍造反和朝廷出兵也没有大战略的分析，不可不谓遗憾。
写这些话，只是不吐不快，写完了，心愿也了。看《英雄志》是因，写此文是果，因果已了，“雪上偶尔留指爪，鸿飞何复计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