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肃观和卢云,他们的理想及世界观,很多地方相似却相互冲突,有点想法,拿来对比一下。还要说说顾倩兮。

规矩

与秦仲海的破坏和伍定远的维持现状的平衡不同,杨卢二人对自己生存的世界怀有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,他们希望改变周围的世界,让它按照自己的愿望发展。卢云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”,杨肃观“欲救众生苦,须持修罗法。修罗王临,众生无惧死,无惧死则无心苦,无心苦则无悲无泪,如此天下安乐矣”。他们的共同点就是——“规矩”。

但是杨肃观和卢云的规矩是不一样的。

杨肃观的规矩是给全天下人制定的。他在所有人面前画了一条线:如果乖乖地呆在线后,那么就可以活;如果跨过了这条线,那么就必须死。可是,他杨肃观自己,这个规矩的制定者,是站在这个规矩之外的;甚至客栈的经营者,他的“镇国铁卫”也是在这个规矩之外的。规矩只是约束客栈的客人。这种规矩的另一个名字叫:独裁。

杨肃观独裁政治的理论依据是这几句话:“修罗王临,生不能使之喜,死不能使之惧。生者不恋生,生非生。死者不惧死,死非死。唯此,万物停争息斗,轮回终有休止一日。”便是他的修罗法。在杨肃观的正统朝里,固然死非死,死不能使之俱,可是生已非生,生亦不能使之喜。展现在我们面前的,是一个让人压抑悲恸莫名的佛国——生命已经变得扭曲而麻木,生不再有快乐,死反而是解脱。

众生好生恶死,于是杨肃观用独裁者的强制手段,剥夺人民生命的乐趣,达到了“众生无惧死”。杨肃观犯了一个影响巨大的逻辑推断错误。不知哪位先贤说过,无论谁想以一己之力推翻原有世界,创造一个自己理想中的世界,背后都铭刻两个字:自负。(大意如此,原句没找到,哪位高人知道请回帖告我一下哈~)少林佛国,与修罗地狱,相去不远矣。

卢云恰恰相反,他的规矩,是给自己制定的。卢云的规矩很简单,就一个字:仁。孙晓把“仁”解释为“二人之事”。

“卢云含笑道:‘夫子有言:“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”。发乎心,止于行,可以近仁乎。’他见杨肃观不置可否,当即蹲在地下,就着泥土写了个‘仁’字。

“卢云伸指向地,道:‘您瞧这个仁字,左边是个人,右边是个二,仁者,二人也。两人之间的事,便是“仁”了。凡事都替另一人想,那便是发乎心。待得所作所为皆是为旁人好,那便是止于行。两者皆备,也就差相彷佛了。’

“杨肃观哈哈一笑,道:‘知易行难,恐怕天下没几人做得到。’

“卢云伸手自指,又朝杨肃观一指,道:‘杨郎中此言大谬。仁无所不在,便仅你我两人在此,也可以有“仁”。’他见杨肃观衣襟上沾着枯草,当下举手起来,伸手替他拍落。道:‘仁不见得要抛头颅、洒热血,也不见得要英雄伟业。便是虫蝇小事,也可以近仁。只要心里存着善念,即便施舍一碗饭、送出一杯水,在那舍己为人的一刻,都能让夫子动容。’

二人之事,就是为别人着想。

所以,卢云在越狱时担心连累老狱卒,卢云甘冒大险救仲海,卢云在杨肃观被众人弃若敝履时一如既往,卢云在地道里抱起了小婴儿带着他千里逃亡,卢云不认为胡媚儿是坏人,卢云在水瀑大石上与萨魔相互扶持……

子曰: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”卢云不肯将己所不欲之事施之于人,亦不肯旁观别人将其不欲之事施之于人(哪怕“别人”是多数人,即群众暴政)。卢云为别人考虑,为别“人”的人的生命、人的尊严、人的权利考虑,进而,维护别“人”的生命、尊严、权利。在这个过程中,卢云成为可以照亮天地的圣光,因为,他可以照亮别人。

舍弃

杨肃观的童年及少年惨痛无比。(非本文论述主题,在此不赘述,详见众高人帖。)对人心的最后一点希望早已泯灭,于是“愿天地罪孽,尽归吾身”——杨肃观成了修罗王,便也不再是人。他以极大的决心和勇气,舍弃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,背负天下所有人的仇视和痛恨。他一手建立了佛国的国家机器,终于也成为这部机器的一部分。杨肃观为理想中“众生无惧死”的少林佛国献上的第一个祭品,不是别人,正是他自己。

但是,杨肃观是机器的一部分,这部机器便也离不开他。大掌柜杨肃观,后继无人。

卢云舍弃了功名,舍弃了前程,舍弃了爱人,十年后的卢云,除了“仁”,一无所有。但是,不论舍弃的过程多么艰难,不论让卢云选择多少次,不论卢云多么爱顾倩兮,在最后的一刹那,卢云还是会选择“仁”,做出那些让他痛彻骨髓的舍弃。可是与修罗王不同,卢云没有舍弃自己。因为“仁”是二人之事,卢云坚持着一个人的感受,才能够为另一个“人”着想,才能够坚守“仁”。

可以说,杨肃观是在天上俯视众生的,卢云是在人间平视众生的;杨志在所有人,卢志在每个人。

顾倩兮

顾倩兮曾说“这世上有许多人,他们打一出生便知道自己是什么人,也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事。也因此,他们从不抱怨、更不会悔恨,不论结果是甘是苦,他们都会一件一件、把该做的事情一一做完”“不必抱怨、也犯不着后悔,我只能鼓起勇气,一路向前,直到上苍赐给我一个答桉”。她在父亲入狱后所作所为由裴邺转述,一章带过,而其间的智慧和勇气,坚忍与决绝,依然令人震撼。这个过程中,顾倩兮自己的人生道路越来越明晰,理想越来越清楚。她不再作为男人的红颜知己、精神上的仰望者存在,成为和杨卢二人精神境界等高的角色。所以,她理解他们,可以“原宥对方的罪,宽解自己的痛”。她明白,杨肃观的罪,卢云给自己的痛,无关道德高下,无关爱情浓澹,只因为关于理想,那是在他们的人生道路上必须做的事。

他们三人就像站在三座山峰上,这三座山峰高度相若,彼此相闻,但是若要从一座到另一座去,却要爬山涉水,路远迢迢。杨肃观和顾倩兮彼此没有爱情,却彼此理解敬重,相互信任;顾倩兮和卢云曾经相爱,但是十年后却不仅仅是爱情。顾倩兮怀藏隐志,而她的最后结局,和杨肃观、卢云最后的结局,亦决定于她的隐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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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伟大的理想,可以超越道德之上

小阿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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