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我在「今古传奇」约稿中的第一篇随笔,张鹏先生作为我的责任编辑,希望孙晓动笔写写与武侠有关、最好还与「英雄志」有些渊源的体裁,我思来想去,决定了以上的标题:「遍数天下英雄」,这个系列一共有七篇随笔,会在「隆庆天下」刊载的时间裡一一发表。
由于篇幅的理由,这几篇随笔并没有机会与大陆读者相会,假讲武堂一隅,我会将这些文章陆续发表出来。
目前各位看到的隆庆天下,为了配合大陆的出版尺度,许多字句都经过了润改,也因此少了些属于孙晓的文字风味,这是出版尺度与审美观的问题,鱼与熊掌,也只能请大陆的读者朋友们多多包涵了。
在此,特别感谢小忆版主、台湾的傲笑兄、雷震于天、绝世天骄,感激你们为隆庆天下所作的一切。同时也向编辑清欢兄说声抱歉,孙晓是很有性格的作家,主观很强,夹在孙晓与社方之间,他必然是一个头、两个大了。
言归正传。什麽是英雄呢?英雄其实就是「楷模」、「典范」,这个概念源自于父权崇拜,小时候我们看到了爸爸的威风气概,便有了模彷的想法,而爸爸的学习对象又是爷爷,爷爷则学习太爷,这就是「英雄崇拜」的文化传承意义,同时也是一个民族对自己的期许。因而我们可以这样说,要明白一个民族的面貌,最快的法子正是认识他们的「英雄」。
几乎所有的文明,都有英雄,穆斯林文明如是、基督教文明亦如是、当然儒家文化圈裡更是。我还没听过有哪个民族是没有英雄的。不过英雄的标准并非放诸四海皆准,有些民族认定的「英雄」,到了另一种文化裡却会被视为「狗熊」,这并非全是基于敌我立场,往往是更深沉的文明冲突所致。
既然提到了文明冲突,我们就必须提一提世上文明冲突最甚的地方——穆斯林世界(Muslim)。
说起穆斯林,人人都会想到包着白头巾的伊斯兰教徒,事实上穆斯林国家包罗万象,远至北非、中亚、南亚、东南亚、中东,乃至于土耳其,区域之大,无所不包,至少可分为四大集团,不过发源地却只有一个,那便是阿拉伯半岛。
阿拉伯帝国便是古代的「大食」,又称「天房」。他们可说是世界文明冲突的关键地带,怎麽说呢?从天房向西,他们会来到拜占廷帝国(东罗马帝国),进入基督教世界;望东走,穿过西域沙漠,他们又会邂逅辉煌的儒家文明。自古以来,这裡的人既知道中国皇帝的存在,也与罗马的教皇多有交往,这使得阿拉伯人拥有独步天下的世界观。当然,众多文明在此交流,难免也会发生冲突。最为人知的事件便是「十字军东征」。
今日的世界,人们的思惟一惯向西看齐,每每论及伊斯兰世界的对外战争,第一个想到的都是「十字军东征」,事实上伊斯兰世界除了面对西方的敌人外,他们也同时面对来自东方的大军,那便是「蒙古西征」。
与蒙古西征相比,十字军东征简直是小孩打架。成吉思汗西征、拔都西征、旭烈兀西征,每次战争都带来空前的浩劫,最甚时还曾攻陷过圣城麦加。蒙古战争规模之庞大、战争工具之先进,都是从华北战场裡逐年「进化」出来的,远非基督教文明所能想像,对伊斯兰世界所造成的杀戮破坏,更只能以种族灭绝来形容。至于最后一次的西征,则是帖木儿大帝所为,他的蒙古第二帝国又一次向西挺进,这次打到了土耳其,屠杀之烈,犹胜蒙古。
有战争,就有英雄。「十字军东征」为基督教信徒塑造了一位圣王,那就是英国骑士「狮心王」理查,同样也为穆斯林塑造了一位英雄,那便是大名鼎鼎的「萨拉丁」,两人曾为抢夺圣城耶路撒冷而激烈交战。至于惨烈无比的「蒙古西征」,也为穆斯林打造了另一位英雄,他便是「世界征服史」裡极力推崇的悲剧英雄—–「扎兰丁」。
西方人对萨拉丁非常熟悉,此人出生于叙利亚,曾任埃及苏丹,电影「Kingdom of Heaven」就是改编自他的故事。至于扎兰丁,相信没几人认识,虽然他生活的世界与我们较为贴近,然而在好莱坞电影还没认识他以前,一般人自也没什麽机会可以认识这位英雄。这裡简单介绍一下,到底这位扎兰丁有多厉害呢?我们可以从成吉思汗对他的评语来看。
「生子当如扎兰丁」,这就是「世界征服者」与扎兰丁交战以后的感言。
「生子当如孙仲谋」,这是曹操见到孙权时的叹息,这位扎兰丁是花剌子模的王子,曾力主全国集中主力,渡过阿姆河,迎战蒙古大军。在他的意见被放弃后,扎兰丁很快被罢黜了,花剌子模也很快地灭亡了,这时扎兰丁终于挣脱桎梏,他召集全国各部倖存的兵马,组织出最后的反抗力量,与成吉思汗周旋到底。
仔细研究萨拉丁与扎兰丁,其实这两个人的时代相当接近,萨拉丁的事蹟发生在第三次十字军东征(公元一一八九年),扎兰丁则是在公元一二一九年迎战蒙古大军,相差不过三十年。两人都是战争英雄,都与异族作战过。不过严格来说,他们都没有取得最后的胜利。萨拉丁选择与狮心王理察议和,扎兰丁则是弹尽粮绝,单枪匹马跳入河水,游泳逃往印度,这是没办法的事情,谁叫他的对手不是「狮心王理察」,而是「世界征服者」成吉思汗?
说到这裡,人们心裡不免会浮起一个疑问,既然萨拉丁与扎兰丁都不是胜利者,为何穆斯林会选择他们作为「英雄楷模」呢?莫非穆斯林世界裡找不到赢家?当然不是,土耳其苏丹曾经攻陷东罗马帝国,震动全欧,岂无光辉的战史可言?那麽,穆斯林为何弃众苏丹于不顾,却要选择这两位不怎麽「出彩」的人物来作为典范呢?莫非伊斯兰信徒向来悲观?亦或他们天生喜欢失败者?
答桉是「圣战」。
圣战的意思,就是正义的战争。萨拉丁与扎兰丁所对抗的敌人,不仅仅是异族,还是残暴的异教徒。这使得他们参与的战争带有神圣性与正当性。也因为「圣战」的伟大,战争的胜负结果已不再是关切的重点了,最重要的是参与的过程。即使弹尽粮绝、落败身死,都还是百姓心中的英雄,因为他们是为全伊斯兰而死,这就是「殉道」的意义。
不以成败论英雄,这就是伊斯兰世界特有的「烈士崇拜」。相反的,如果战争本身并非「圣战」,而是掠夺外族、甚至是穆斯林自己打成一团,哪怕战争结果再丰硕、再伟大,也不过是匹夫之勇、自私自利,何圣之有?从这点来说,穆斯林对战争的想法其实是很先进的。至少与基督教世界相比,他们并不特别好战。
说到殉道情结,伊斯兰教徒有,基督教世界当然也有。然而「烈士崇拜」却不曾深植于西方,这可以从欧美士兵从不排斥投降的心态来理解,基督教世界并不以烈士为楷模,真正深入民间百姓心中的,是「骑士崇拜」。
在塞万提思的「唐吉科德」前,骑士一直是各种童话故事、传奇小说裡的主人翁,以消灭怪龙、解救美丽的公主为职志。至于现实世界裡,欧洲战士的最高荣誉称为「骑士之花」,较着名的除了前述的狮心王理查之外,还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少年,他便是纵横于英法百年战争第一时期的指挥官:「黑太子」(Edward, the Black Prince)。
若说穆斯林的烈士活在地狱之中,动辄殉道,那麽他们一定希望来生能投胎做一个骑士。因为那裡是天堂。以前述的「黑太子」为例,他是什麽样的背景呢?他是英王爱德华三世之子、威尔斯亲王(太子封邑)、康沃尔公爵、切思特伯爵,不难想像,这是一位含着银汤匙出生的贵族。
既然生活在天堂,一定少不了女人。根据西方传统,在成为正式骑士前,有一个称为「骑士叙任礼」的仪式,少年骑士们必须寻找一位年长的女性,作为他发誓保护的对象。只是英雄难过美人关,保护得太周到了,难免会发生意外。以黑太子而言,他就娶了他保护的对象为妻(Joan of Kent,西方人称她是爱德华的Cousin,也就是表姊,但根据黎东方博士的研究,她应该是爱德华的姑妈。)
骑士难免多情,这怪不得他们。因为在条顿武士的传统裡,「尚武精神」与「女性崇拜」是分不开的,有时女性数量不够,或是长得太漂亮了引发纷争也是所在多有,这时比武竞赛(Tournament)就应运而生了,他们以刺枪交战,胜利者可以获得美丽女性的讚赏,或颁发桂冠,或献出香吻。这种类似公鹿撞角的行为至今仍大行其道。在美国高中生的毕业舞会裡、在橄榄球校队的竞技场中,那些美丽的啦啦队员以及少女们,年轻人莫不竞相展现他们的「骑士风范」,大方地向心仪女性示爱,至于那些害羞扭捏的,反而会被视为「懦夫」。
当然骑士们也不是一昧地满身汗臭,他们多半还保持了「吟唱诗人」的传统,不只精通琴棋书画,还拥有世袭的庄园,挥霍不完的钱财,对艺术以及一切新奇事物都感到热衷,可以这样说,骑士根本就是童话故事裡的白马王子原型,他们一面开着名贵跑车、一面练习西洋剑,尚武高贵、英俊优雅,一方面崇拜妇女,二方面也被妇女崇拜,更重要的一点,他们还是上帝的侍奉者,因此骑士从道德光环到爱情生活,都是所向无敌的。即使到了民族国家形成后,欧洲新一批平民战士走向舞台(如拿破崙),他们骨子裡的血液仍然没变,他们仍然渴望着成为「骑士」,以图跻身为哈布斯堡优雅宫廷裡的一员。
对于失败与死亡,穆斯林与基督教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。穆斯林的英雄不怕死,甚至追求一死,他们认为殉道是最后的胜利,因为死亡只会带来精神上的不灭,这是一种永恆的胜利。骑士不同,骑士不会歌颂失败,更不会歌颂死亡,他们固然也会失败,却必须败得有尊严、有气度。简单来说,他们即使输了,也要输得从容优雅、风度超然,这才是贵族的风范。君不见二次大战中,英国人从香港、新加坡落荒而逃时,还保持了优雅的笑容,总之,「名誉」与「风度」密不可分,因为「骑士精神」本身就是一种阶级符号,欧洲人争相学习。
说了这麽多,不难发觉穆斯林烈士与基督教骑士有着天壤之别,不过他们仍然有一个共通点,那就是他们效忠的对象都高于世俗,亦即一个比国王更高的权威:「万能的天神」。这一点,无论是烈士还是骑士,都与中国人有着根本上的不同。中国的英雄向来不信神、当然也不拜鬼,他们敬鬼神而远之,更不追寻皮相上的贵族风范。那麽,中国的英雄到底追求什麽?是国家主义?是民族主义?还是无产阶级大革命?
下一回,我们要把目光放回到儒家文化圈,分析中国历史上第一个「英雄崇拜」,此人不为国、不为民,甚至眼裡也没有上帝,我们不晓得他到底忠于什麽,只知道他手持一柄剑,孤身来到咸阳,挑战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皇帝,这就是太史公笔下的恐怖份子传记——-「荆轲刺秦王」。
欲知后情,请待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