遍数天下英雄(三)——-论荆轲(中)
太史公到底要歌颂什麽呢?
「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」,在咸阳城裡,荆轲左腿已断,身受八处创伤,最后给侍卫们砍为肉泥而死,他与穆斯林的烈士一样,最后没有完成任务,便已战死了,可说壮烈之至。那麽,我们是否可说太史公写下荆轲的用意,正是要为后人创造一个「烈士楷模」呢?
不是的。「烈士崇拜」,那是穆斯林特有的文化,并非是中国文化。在我看来,荆轲是中国独特的产物。他有个极特别的地方,让他大大不同于其他国度的英雄。他既非穆斯林烈士,也非基督教骑士、更非日本武士,总之荆轲就是荆轲,他是独一无二的。
要理解这个独特性,我们必须先找到荆轲是为何而死的,方能明白太史公写下他的意义。
荆轲的直接死因,是死于秦始皇的剑下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他似乎是为保卫燕国的存亡而牺牲,然而,他却不是「殉国」而死。因为荆轲根本不是燕国人,史记告诉我们,他是齐国人,年轻时曾在卫国居住过。
一个中国人为美国而死,无论是为了什麽理由壮烈牺牲,他的死都不会是「殉国」,因为他是中国人,并非美国人,他不是为自己的同胞而死。这不是在玩弄文字游戏,而是在追求事情的本质,否则便是张冠李戴。荆轲的例子亦然,他既非燕国人,他的死便不能解释为「殉国」,那麽,他是为什麽牺牲呢?莫非是为「殉道」而死?
对一个穆斯林来说,「殉道」是有严格定义的名词,第一,必须先有信仰,才有「道」可殉。其二,必须先有圣战爆发,方有机会殉道。所以我们若以为荆轲是为「殉道」而死,我们该做的第一件事,必须先找出荆轲信仰的「道」是什麽?
太史公这样描写荆轲年轻的事蹟:
「荆卿好读书……以术说卫元君,卫元君不用」,之后卫国就被秦国兼併了。在这段记载中,太史公并未告诉我们,荆轲的「术」是什麽?故而我们也无从得知,他所信仰的「道」是什麽?我们只能隐约勾勒出一幅图画——在荆轲成为流浪者前,他应该是一位知识份子,曾为天下的治乱努力过,当然他也失败了,之后他就去了燕京,喝酒唱歌、无所作为,开始自我放逐的人生,直到下手刺杀秦始皇为止。
从知识份子到流浪汉,从流浪汉到刺客,如果不去分析中间的过程,任谁都会觉得太史公正在描述一位迷失的年轻人,他在喝酒时遇到一位伟大的政治家(燕太子丹),被对方的忧国忧民所感动,于是大胆出击,却不幸遭乱刀砍死。然而这种类似「神风特攻队」的励志故事,真的是太史公写出荆轲的本心吗?
不是的,倘若太史公要把荆轲描绘成政治狂热份子,他大可以写荆轲日常时是怎麽样的忧国忧民、痛恨暴政,何须把他写成一个「嘿而逃之」、「游于酒人」的浪子?同样的,他若要歌颂复仇者游戏,他大可以学某部电影的手法,把荆轲的身世大肆渲染,弄成父母同胞都是被秦始皇所杀,搞成孤儿报仇的模样,岂不顺理成章许多?
太史公没有这样做,相反的,在他的笔下,荆轲从来不冲动,而是「深沉好书」。在与剑术高手盖聂的冲突中,他没有选择交战,反而急急逃走,其后又得罪了下棋高手鲁勾践,荆轲也是嘿而逃之。从史记原文裡可以发现,荆轲不是愤怒青年,而是一位懂得明哲保身的沉静人物,也只有这样的人,才能破解秦国的保安制度,在千军万马的监视下将秦始皇刺杀。
这是逻辑的问题,只有这般深沉冷静的厉害角色,才有能力刺杀秦始皇,可同样的,既然荆轲冷静睿智、一至如斯,又怎会笨到接下刺秦的任务?要知刺秦是必死的,下手之人等于自杀啊!难道荆轲与秦始皇真有血海深仇不成?
杀人必须有动机。然而我翻遍史记的记载,却找不到荆轲的动机,他没受过秦始皇的迫害,不只是他,他的家人也一样,两人之间就像一张白纸,无爱也无恨。故而荆轲若要杀死秦始皇,必须是为了更高的精神理由,例如「殉国」、「殉道」,甚至是「士为知己者死」。可惜太史公没做解释。我相信他是故意的,因为他把另一个人的动机写得清清楚楚,那个人就是荆轲刺秦的策动人,「燕太子丹」。
燕太子丹为何想杀秦始皇呢?太史公用了极大的篇幅来铺陈两人的恩怨。首先,燕太子丹与秦始皇幼年时都做过赵国的人质,彼此算是好友,可赢政回国登基后,却翻脸不认人,当燕太子丹到咸阳做人质时,竟然受尽了屈辱,也是为此,才有了「燕秦不两立」的念头。由此可见,燕太子丹想杀秦始皇,绝非临时起意,荆轲刺秦只是他连串复仇计画的最后一环而已。
为了报复秦始皇,燕太子丹做过很多危险的事。其中最有名的,就是收留秦国叛将樊于期,当时大臣鞠武为整件事做出了评论:「造祸而求福,计浅而怨深,连结一人之后交,不顾国家之大害」,简单说,燕太子丹「只顾私怨」、「不顾国事」,已经臻于极点。
行文至此,任何把「刺秦」当成是公义之举的人,恐怕都要觉得失望了,因为燕太子丹不是想像中的忧国忧民之士,在太史公笔下,此人公报私仇,早把杀死秦始皇当成是事业在干,即使危害了国家利益,也是再所不惜。
诚如前文所言,荆轲是个聪明人,岂会不知燕太子丹的那点用心?然而,聪明如他,却又是怎麽捲入这场政治风暴之中的?他不是精于明哲保身麽?为何还那麽容易地答应燕太子丹的请求?
过程并不单纯,在介绍这段秘辛之前,我们要先谈谈一位中间人,荆轲与燕太子丹之所以相识,全是因为这个人—–燕之处士,田光。
田光是何许人也?他是燕国的耆宿,大臣鞠武称此人「智深而勇沉」,为了让燕太子丹痛快报仇,他安排两人见面。只是田光是个老谋深算的人,当他听完燕太子丹的计策后,立时知道计画不可行,便以年老的理由拒绝了。不过他明白自己是过河卒子,只能向前,燕太子丹岂会让他提早退出?因而他又向太子推荐了一个人,这人便是荆轲。
倘若荆轲急于出名、急着结交达官贵人,听说此事,必然兴高采烈,急急往之,不过太史公并没有这样写,反而是花了一番笔墨,解释田光何以能够说服荆轲,逼迫他接下这个「不可能的任务」。
对傻瓜来说,刺秦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,但对脑袋清楚的人来说,刺秦是一条必死之路。荆轲是明哲保身的人,田光想要说服他,必须有天大的口才,不过他并未多费口舌,便让荆轲同意了。因为他自杀了,就在荆轲面前,以死来「壮其志」。
田光之死,是荆轲捲入整起事件的关键原因,那麽田光和荆轲到底是什麽交情呢?史记称田光与荆轲的关係是「善待之」、「知其非庸人也」,算是荆轲在燕国的朋友之一,然而两人的交情一定及不上荆轲与高渐离,为什麽呢?刺秦是必死的,刺客得手后势难倖免,请问任何人,谁会将自己的好朋友荐为「自杀炸弹客」?又是什麽样的人,会安排自己的亲兄弟去当「神风特攻队」?因而我可以断言,田光绝不是荆轲的知己,高渐离才是。然而田光突然自杀,也有他的理由。太史公是极重逻辑的人,他不会莫名其妙地让一个人自杀而不做解释,田光之死,其实大有文章。
田光在自杀前这样告诉荆轲:「吾闻之,长者爲行,不使人疑之,今太子告光曰:『所言者国之大事也,愿先生勿泄』,是太子疑光也。夫爲行而使人疑之,非节侠也。」我们将这段话翻成白话,意思是「做一个长辈,行为不该使人怀疑,今日太子告诉我,咱们谈的都是国家机密,希望你别洩漏。我想太子已经疑心我了,我的操守居然不能让太子信任,算不得好汉」,之后,田光就自杀了,死前要求荆轲去见燕太子丹,其后,荆轲就「很高兴」地接下刺秦的任务。
这一段对话,是太史公埋下的伏笔,究竟田光之死是自愿的,抑或是被迫的,太史公并没有明说,所以我们也不知道,倘若荆轲拒绝了燕太子丹的请求,他会有什麽下场?这个问题,已经直指「荆轲刺秦」的真相了。荆轲究竟是为什麽而出征呢?他出手刺杀秦始皇,到底是不是出于自己的自由意志?
历来阐述「荆轲刺秦王」的史家们,总是竭尽所能,希望把荆轲描写成一个反抗暴政的「自由斗士」,所以也经常忽略一个事实,在太史公笔下,荆轲一直是个浪子,他放逐自己以后,从未主动参加过什麽政治活动。要把他描写成一个政治狂热份子,实在牵强。为了自圆其说,他们又把荆轲描述为豫让之流的死士,将他的刺秦壮举解释为「士为知己者死」,可惜读过史记原文的都知道,燕太子丹是个卑鄙小人,荆轲就算失心疯,怕也不愿为他去死,因而人们又到处寻找目标,最后找上了田光,说荆轲之死,是为了「模彷田光的完美人格典型」。甚至是为了「英雄渴望被人理解、被人赏识和尊重的深情呼唤」(史记名篇述论稿,陈桐生,P217-218),是「要求建立不朽声名的呐喊」。到此,荆轲已经变成疯子了,他竟想靠谋害秦始皇来成名!这让我想到刺杀美国总统雷根的那个精神病患。
一个荆轲,各自表述,大家都根据自己的需要来胡扯。在喜欢搞政治的眼中,荆轲就是抗暴烈士,喜欢玩激情的,荆轲便是报恩侠客,那麽,我要怎麽演绎荆轲呢?我想我没有任何立场,即使荆轲不是出于自愿去刺杀秦始皇,我也不觉得有什麽可耻。太史公在开头时已经写得很清楚,荆轲早已打完自己的仗了,他劝谏过卫元君,也失败了,在这个绝望的世局裡,他已经尽了他该尽的义务,也选择了自我放逐。然而燕太子丹还是没放过他,逼迫他坐上没有起落架的零式战斗机,朝美国的航空母舰俯冲而去。
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无价的,荆轲的死,让燕京少了一位喝酒嘻哈、装疯卖傻的好汉。也让高渐离悲痛欲绝,走上了复仇之路。可怜这场战争,根本就不是他们的战争。荆轲既不是殉道烈士,也不是殉国志士,更不是年少无知的「神风特攻队」,为了一句「天皇万岁」的无聊政治口号而牺牲。相反的,荆轲很精明,比谁都能参透内情,也因此,他到死前都很清楚自己在干些什麽。
被迫打了一场别人的圣战,成为大家口中的烈士。可怜的荆轲,他到底还算不算是英雄呢?下一回,我们会破解太史公留下的最后伏笔,看看荆轲这位「天下第一刺客」,如何在燕太子丹与秦始皇的无聊政治游戏中,用最尊严的方式,结束自己的一生。
遍数天下英雄(四)——-论荆轲(下)
田光害人不浅,自己自杀也罢了,居然还拖荆轲下水。倒楣的荆轲被燕太子丹强留在宫裡,开始享受神风特攻队的待遇,「车骑美女,恣荆轲所欲,以顺适其意」,意思是美女由你玩、跑车随你开,荆轲不是笨蛋,当然知道玩了跑车美女之后的下场,可他若迟迟不肯出发,难保燕太子丹不会再次「疑心」,就像对田光那般的起疑。然而荆轲若真的动身了,等在前面的却是秦始皇的百万大军,那麽,荆轲该怎麽办?
要让「神风特攻队」抛弃年迈的父母、壮烈成仁,只需要一句「天皇万岁」就足够了。不过荆轲不是法西斯信徒,当然不想死。史记告诉我们,在这段时间裡,荆轲做了一连串极有谋略的安排,他开始认真思索如何杀死始皇后还能脱身,于是他先找到了秦国叛将樊于期,向他买了一张进入咸阳的门票。这张门票,就是樊于期的人头。
樊于期自杀了,荆轲说服他自刎,交出自己的项上人头,因为樊于期是秦始皇的生死大仇。对于收下他的首级,秦始皇一定乐意。在这裡,荆轲也首次露出干大事的狠辣,不过更狠的人是燕太子丹,他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,然而他一直隐身幕后,即使是劝樊于期自杀,也是荆轲出面,而非是大仁大义的燕太子丹。他只是在樊于期死后「驰往伏尸而哭,极哀」。
到这裡,整个计画都还有条不紊的进行着,燕太子丹不惜重金,打造了一柄极毒的匕首,史记记载,他拿着剧毒匕首,天天做人体试验,除此之外,他还做了一个安排,他找到勇士「秦舞阳」,让他担任荆轲的副手。
想杀秦始皇,当然需要帮手,不过荆轲希望找自己的朋友帮忙,可惜燕太子丹不肯,他就是执意要用秦舞阳。因此,我们也有足够的理由相信,「秦舞阳」的功能未必是副手,他恐怕更像是一个「监军」。为此荆轲几乎与燕太子丹翻脸,他很固执地坚持,就是要等自己的友人到来,否则他不肯出发。
这是一个谜,谁都不知道荆轲口中的这位「朋友」究竟是谁?这人是否有绝世武功、足以扭转战局?或者他只是荆轲的救兵,专程来带他逃走的?甚或根本没有这个人,这只是荆轲拖延保命的说辞?总之这些疑问都没有答桉了,因为燕太子丹终于失去了耐心,下达了最后通牒;「日已尽矣,荆卿岂有意哉?丹请得先遣秦舞阳。」
荆轲怒叱太子曰:「何太子之遣?往而不反者竖子也……今太子迟之,请辞决矣。」(溷蛋!一心去寻死,那是无知小孩的念头,你要是嫌我慢,那就马上走吧!)
荆轲出发了,他的动身场面称为「易水送别」,数百年后,为了纪念他,陶渊明写下了一首咏荆轲,诗中说道:「君子死知己,提剑出燕京。素骥鸣广陌,慷慨送我行」。
我想,当陶渊明写这首诗时,心裡或多或少也思考过,设若他与荆轲易地而处,他该怎麽做?若想结束乱世,一统战国,任何人都必须投效强秦,可是聪明如陶渊明,立刻会想到李斯与吕不韦的下场。那麽手持青锋,刺杀始皇呢?不问办得到、办不到,单问秦始皇何过之有?君不见燕太子丹何其小人,他的疑心病逼死了田光,在樊于期的事件中,他更显得虚伪冷酷,这般凉薄之人,能比赢政强到哪儿去?
砍死了一个赢政,又来一个始皇,死有重于泰山,有轻如鸿毛,在这场无止尽的列强斗争中,陶渊明只剩下一条路可走,那就是他自己笔下的「桃花源」。可怜的荆轲,他并没有桃花源可去,他已经被迫参加了「圣战」,他死定了。
公元前二二八年,秦始皇统一天下的前七年,荆轲终于启程出发了,面对满朝相送的燕国君臣,他留下了千古绝唱,「风萧萧兮易水寒、壮士一去兮不复返」,然而这首歌是为谁而唱的呢?这是唱给燕太子丹听的?还是留给高渐离的?抑或是唱给旁观者听的呢?
太史公没有解释,他只是静静地记载荆轲最后的旅程,从他的字裡行间,我们不难嗅到一种味道,不是壮烈的味道,也不是哀伤的氛围,而是一种史家复仇的气势。在这场最后的大战中,太史公出手了,他与荆轲联手刺杀了一个又一个政客,将他们人格的阴暗面公诸于世,提交后人公审。其中第一个受审的对象,就是燕太子丹。
在审判燕太子丹前,我们得先传唤一个证人,秦舞阳。当荆轲离开燕京后,能够贯彻燕太子丹意志的,只有秦舞阳,他是一位「监军」,确保荆轲不至于半路脱逃,虽然史记并没有告诉我们,燕太子丹给了秦舞阳什麽好处,使他愿意冒险一行。但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,秦舞阳也被骗了,他并不知道此行自己也会死。否则当他来到始皇帝面前,他不会吓得屁滚尿流。
其实秦舞阳也是个悲剧人物,甚至比荆轲还要可怜,至少荆轲打一开始就明白自己必死的下场,可是秦舞阳不知道,他也许心存侥倖,也许是出于无知,更可能是被燕太子丹所误导,以致于在最后的刺杀过程中,秦舞阳因惊吓过度而完全失能,只能依靠荆轲独自完成整个任务。这不啻证明了燕太子丹的幼稚(好用疑人,用人好疑),也说明这人是多麽的多疑窄狭。他从头到尾就没相信过荆轲,可是他却还把重责大任委託给他。也难怪这人永远斗不过秦始皇。
审判过幼稚的燕太子丹之后,太史公又开始审判第二个人,那就是荆轲的刺杀对象,秦始皇。
如果说燕太子丹是个小偷,那秦始皇就是个土匪。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皇帝,他有类似「神」的地位,至今兵马俑都还威严森然,然而当荆轲露出匕首,微微而笑之际,秦始皇这个「神」与秦舞阳的反应很像,也不过就是屁滚尿流而已,他又断袖、又逃跑,更可笑的是场面如此危急,秦国的宫中侍卫竟不敢持刀入殿,因为没有秦王的诏令,谁也不敢擅闯殿中。遂给荆轲追得「环柱而走」、「群臣皆愕」。
在这段短短的记载裡,太史公一共用了三个「惶急」来描写秦始皇,这显然是故意的,在他的笔下,战无不胜、攻无不克的咸阳大军,只因老闆的种种无聊顾忌,竟成了一群中看不中用的白痴!加上秦始皇自己又用了一柄中看不中用的长剑,由于剑身太长,情急下竟然拔不出来,最后还是靠一个叫「夏无且」的御医拿着药袋扔人,这才给秦始皇拔剑的馀裕,一剑斩断了荆轲的左腿。之后众武士慌张而上,乱刀将荆轲斩为肉泥。
荆轲的故事结束了,被我描写得像是一场闹剧,那麽依据我的观察,太史公到底要表达什麽呢?我想,他并不是要纪念一位「自杀炸弹客」,也非歌颂「神风特攻队」。太史公要述说的故事,压根儿不是「反抗暴秦」这档事,他的全文重点,仅仅是在描绘一个人—-流浪者荆轲—-因为太史公笔下的荆轲,就是他自己。
刺秦注定要失败,因为计画本身就不可行。可说也奇怪,难道就没人知道任务必以失败收场麽?当然有人知道,至少田光知道,可是他不敢说,他只能用自杀来灭自己的口。荆轲也知道,但他有口难言,只能硬着头皮走到最后。
这是一场错误的圣战,导致错误的牺牲。杀死荆轲的,不单是秦始皇的剑,田光、燕太子丹、乃至于易水送别的君臣百姓,甚且是后代歌颂荆轲的骚人墨客,他们都是整件事的帮凶。这些人没口子的反抗暴秦、把为国为民的口号叫上了天,自己却惜命如金,早早躲到大后方,反而把一个脑袋最清醒的人送上了断头台,这使得荆轲不再是一个烈士,而是一位不折不扣的「政治受难者」。
政治受难者,太史公自己就是个政治受难者,他笔下的李广、李陵、伍子胥、韩信、甚至后世的岳飞、彭德怀,这些数之不尽的中国英雄,他们与穆斯林的烈士相同,全都以身殉道了,可比起那些迷信于政治口号的烈士们,中国的英雄更加可怜,睿智的他们,死前俱都灵台清明,他们心裡很清楚,其实自己不过是这个疯狂世局裡的一个祭品罢了。
荆轲临死之前,太史公用了传神的四个字描述他的表情:「倚柱而笑」,很难想像荆轲为何发笑,倘若是「士为知己者死」,他没完成人家的付託,该学豫让大哭才是。若是「为天下人而死」,他更该说些为国为民的大道理,好比什麽「以后你要善待老百姓」之类的屁话,可他居然只顾着笑,并撂下一句话:「事所以不成者,以欲生劫之,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。」
这句话是什麽意思呢?我认为这是太史公最后的伏笔,翻成白话是「听好了,赢政,你亲爹之所以宰不掉你,是因为要抓活的,燕太子丹还等着要找你签约啊!哈哈!哈哈!」两千年后,我一直心存怀疑,假仁假义的燕太子丹哪会想生擒赢政?燕太子丹最爱说场面话,否则他为何要刻意打造一柄剧毒匕首?那麽,聪明如荆轲,怎会不懂人家的本意呢?他明明有机会成功,却为何会失败呢?莫非……荆轲根本是故意的,他本有机会杀死秦始皇……只是……只是事到临头之际,他突然不想干了?(拒绝下手)
「哈哈!哈哈!燕太子丹还等着找你签约啊!」
哈哈!哈哈!彷彿听到荆轲的狂笑、太史公的莞尔,我也忍不住流下泪水,原来这就是咱们中国人眼中的英雄,什麽打倒暴君、什麽一统天下,哪怕政治口号叫得震天价响,荆轲都没有迷失。他一不为国、二不为民、三不为安拉四不为上帝,他全然明白自己在干些什麽 ——-在这个让天下人为之疯狂的政治擂台裡,他始终都是自己意志的主人,直到死,他都没有成为谁的棋子—–他选择用自己的方式,光荣地结束自己的一生。
政治受难者、历史受难者,当太史公写下荆轲之后,中国人的心裡也起了微妙的变化。我们所崇拜的英雄,再也不是位居上位的光辉骑士,也非殉道而死的慷慨烈士。中国人所悲悯同情的英雄,他们的敌人既非异族、也非异教徒—–至今我们仍会看到—–在那响彻云霄的疯狂政治口号裡,偊偊独行的孤寂身影。
_________________
